(2007年10月底,作文的備份)

  我坐在搖搖晃晃的遊覽車上,背後傳來隆隆的引擎聲響,望向窗外,高速公路外是飛逝的夜景。視線兩側起伏的丘陵地上也點著萬家燈火,遠遠看去,彷彿一條蜿蜒的銀河漂浮在地平線上。兩點四十五分,有些雨絲飄附在玻璃窗外,我在心底悄聲說道:我回來了,台北!一個不是故鄉的城市,它濛濛的煙雨卻浸潤了我大半個童年。

  對台北最早的印象,大約是從血液裡遺傳來的──從遠嫁高雄十九年的母親身上,還可以嗅到依戀與嚮往。多少次,廚藝精湛的她端出一盤盤各省口味的料理,一邊抱怨高雄沒有齊全的乾貨,滷汁和麵線糊口味太甜,乃至這裡的沙嗲與泰國菜不夠道地……多少次,她帶著我們回娘家,去嚐嚐「這個高雄都沒有」的料理,並且年復一年,試圖讓我們習慣北部陰鬱的天氣。

  從母親口中,我可以聽見二十餘年前車水馬龍的萬華,在那個經濟起飛,社會充滿朝氣,也許還有點崇洋媚外的年代。她曾經青春美麗,靠著成衣批發攢了一筆錢,自由自在地學任何她想學的語言和技藝,結識各國的朋友,也許還懷著一點留學夢──萬萬沒有想到有一朝,她會遠嫁到南部,拋下父母姊妹,拋下夢想,到了一個沒有異國餐廳,沒有交響樂和芭蕾的城市去。於是我們總是聽著、嘗著她記憶裡的台北,對這個北方城市竟也產生了莫名的情愫,使得我們姊妹先後負笈北上,重回這個充滿老舊記憶的城市。

  台北對兒時的我來講,是個能讓我拋開補習和作業,暫時忘卻煩惱的樂園。幾乎每年寒暑,我們都會跟著母親在台北窩上一陣子,直到中學之後繁重的課業讓我再也無暇離開高雄為止。記憶中的台北充滿了寵溺,外公外婆和表哥表姐們總是特別疼愛許久不見的小孫女,我們就像小公主一樣提出各種任性要求,不只一次通宵達旦地玩耍,弄得自己疲憊不堪,才依依不捨地被大人拖離表哥家。數年來,零食、電玩和漫畫堆築而成的台北,在我們心中就是流著奶與蜜的迦南。

  記憶中的台北,總是脫離不了春節的氣息。外婆家是萬華諸多狹窄巷弄中的一幢矮公寓,我們從機場坐著計程車過去,車窗外是暗暗的水泥襯上灰濛濛的雨,台北的建築和空氣有種特殊氛圍,但至今我依然無法用筆墨形容妥切。二月天氣極凍,晴朗卻寒冷的清晨,雨過之後到處都是水窪,我們穿著厚襖子,拿著把小傘亦步亦趨地跟著大人,走到當時尚未拆除的西園橋下。母親和附近的老店家寒暄,順便買份早餐,古老的住宅區充溢著滋滋聲和培根的香氣。那時候的年節氣氛總是比現在濃,我還記得有幾次過年跟著外婆出去買東西,攤子上堆著一簍簍比我還高的糖果餅乾,大街小巷都播放著新年歌曲。印象中的台北總是在過年,我對寒假的記憶遠多於夏天,雖然寒冷,四周卻充滿了人聲、恭喜聲,還有大片大片暖洋洋的正紅色。

  我不記得台北究竟是在什麼時間點開始改變的,有許是在我慢慢成熟的時候,或者,這個城市從一開始就和我記憶中的那一個截然不同。總是投下巨大陰影的西園橋變成寬敞的大路,外婆家附近出現了捷運站,帶來人潮與地價的上漲。事隔數年又回到台北,坐在捷運車廂中,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,無論是腔調、衣著和食物,都和我生長的城市不一樣,卻好像也不同於我記憶中的台北。有時我覺得現在的台北有點東京味兒,或許世界上的大都市都是這個模樣罷。但公車依然經過一排一排灰灰的老建築,某些時刻,冷不防地會有和我記憶中相同的滋味湧上心頭。

  學校附近有人在賣豬血糕,每次經過時總會忍不住去買一支,但味道總是缺了那麼一抹。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去過植物園,園中的景象早已不復記憶,只記得在圍牆外,媽媽從小販手中接過一支豬血糕,說著「我好懷念這一攤,高雄都沒有賣」,一邊彎下腰來也給我嘗一口。那是個有花生粉香味的夏日,年幼的我仰起頭,看見有陽光在大片大片的綠蔭間閃爍。

  我偶爾會回到那小而寧靜的矮公寓,吃一餐老人家親手栽種的蔬食,他們孵製的豆芽菜使我想起某一年冬天,我踮著腳尖盯著外婆家鐵窗上放著的一盤棉花,希望寒假作業要種的綠豆趕快發芽。走到阿姨家附近的巷子裡,街景乍看之下是那麼熟悉,但當我越走越近,卻又感到無比陌生,彷彿此刻眼中清清楚楚看見的各種細節,正慢慢侵蝕我日漸模糊的記憶。某種不安油然而生,可能是害怕當我熟悉現在的台北之後,漸漸地也會忘卻我印象中景物的模樣罷。

  空閒時候,依然會去拜訪我兒時的天堂,表哥們的住所。只不過,當年那個任性的小公主在三年前的某個夜晚,就已經因為忽然瞭解自己已經過了任性的年紀,而在被窩裡痛哭失聲過。現在的她正在學著拿捏禮節與親密的界線,並且因為這裡的人總是對她那麼好而竟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。環顧四周,已經有一把年紀的房子依然如故,也許衰老的,其實是已然成為大學生的自己啊。

  這幾天氣溫正在改變,不知今年的寒冷是否依舊,或許在今冬的某個時候,我又會驀然想起一段沉睡中的記憶罷。在這裡,似乎沒有什麼事物是永恆不變的,可是,每當我再度重返台北,卻往往能瞬間感受到一種雖然有點陌生,卻千真萬確屬於台北的氣氛。舊記憶還未完全被新的回憶所覆蓋,但可能也僅止於現在,未來必定會有數倍豐富於兒時的經驗沈澱於我的腦海,而那個舊台北,大概會在我的記憶中永遠沉睡,並因日漸模糊而美麗起來。

  景物雖不依舊,台北依然是台北,窗外那雨也還寂靜無聲地下著。很快地又是新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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